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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现代文学杂志研究的方法论思考         ★★★
关于现代文学杂志研究的方法论思考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0-7 10:15:34

【作者简介】邵宁宁,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

 [中图分类号]I20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3637(2006)03—0142—04
    近年来现当代文学界报刊杂志研究的勃兴,有着复杂的原因。有人手日稠,领域见窄,学者苦于寻找不到新的学科“增长点”的外在原因;也有中国传统学术重材料、嗜考据学风,经种种途径承传到新文学研究领域的内部原因;而更主要的,则可能还是受到诸如艾斯卡皮文学社会学,哈贝马斯“公共空间”理论,布迪厄“文学场”,以及日渐发达的有关传媒和大众文化研究的种种理论和实践的影响①。在这些原因的共同作用下,现代文学的杂志研究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最显著的成绩,如王晓明研究《新青年》和文学研究会的《一份杂志与一个“社团”》,李欧梵研究《申报·自由谈》的《批评空间的开创》,陈平原研究《新青年》的《思想史视野中的文学》,罗岗研究《学衡》的《历史中的〈学衡〉》,以及收入陈平原、山口守所编《大众传媒与现代文学》一书中的一些文章。这些文章,从各自角度通过杂志研究对现当代文学的切入,均已在学界引起相当广泛的反响。与此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现代文学的博士、硕士生将他们的论文选题对准了报纸副刊和文学杂志②。
    这些研究,面对的具体对象不同,所采取的着眼点和研究方法,以及最终要达到的研究目的,也颇有差异,但大要都不离将报刊置于现代文化史与文学史的汇流中,从文学生产和文学消费,编辑与出版,市场与体制,社团、流派与个人等等角度,去透视、分析体现于报刊编辑、出版及报刊文本内部的诸问题。尽管在很多情况下,这类研究都带有鲜明的文学社会学色彩,但就所取得的成绩看,最大的创获,还在有关思想史和流派风格论的方面。
    关于文学史家研究报刊的原初意义,陈平原先生回忆说:“王瑶先生之所以强调研究者必须阅读报刊,而不能仅限于作家文集,一是有感于现代作家常常根据时世变迁不断修改自家作品,不能以日后的修订本解说作家当初的精神状态;二是阅读报刊,可使研究者对那一代的文化氛围有更为直接的了解。”并谓“这一思路延续下来,使得1980年代以后,北大的教授们率先走出单纯的作家作品论,而从事于文学流派或文艺思潮的研究”③。陈平原先生这里叙述的,显然只是北大一脉的传统。而在北大之外,据严家炎等先生回忆,早在1961年集体编写中国现代文学史教材时,“接受上下一致的要求担任主编”的唐弢先生,在其为编写规定的五条原则的第一、二条就提出:“一、必须采用第一手材料。作品要查最初发表的期刊,至少也应依据初版或者最早期的印本,以防转辗因袭,以讹传讹。二、注意写出时代氛围。文学史写的是历史衍变的脉络,只有掌握时代的横的面貌,才能写出历史的纵的发展。报刊所载同一问题的其他文章,自应充分利用。”严家炎先生说:“据我查考,研究现代文学必须采用第一手材料,这是唐弢先生在1961年首次提出的,在此以前大家比较忽视”,唐弢先生因为喜欢搜集各种版本,所以对第一手材料特别看重。50年代末、60年代初,他给社科院文研所现代文学进修生开必读书目时,就开了不少文学期刊和综合性文化期刊。这份刊物目录我在60 年代抄过来了。 到1978年王瑶先生要我给北大研究生开必读书目,我就参考了唐先生指定的刊物目录并作了一些补充和调整,首次在作品和理论资料之外,开进一批文学期刊(王瑶先生也很赞成)”④。现代文学学科奠基人有关文学报刊研究的这些观点,以及由之体现的学术理路,对这一学科的发展显然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其后,随着新的理论资源的输入,文学报刊的研究不断获得新的视野和新的动力,但在借以取得“第一手材料”,并“尽可能进入当时的规定情境与历史氛围”这个基本点上却并没有多少改变。
    然而,陈平原又指出,“将报刊作为文学及史学研究的‘资料库’,或借以‘触摸历史’,与将报刊及出版本身作为文学史或文化史(新闻出版史除外)的研究对象,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⑤,并云:
    比起具体的研究课题来,我更关心下列问题:假如大众传媒的文字、图像与声音,不仅仅是史家自由出入的资料库,本身也成为独立的研究对象,那么,从解读相对来说前后一致的作家文集,到阐释‘众声喧哗’的大众传媒,研究者的阅读姿态与理论预设该做何调整?另外,文学史家眼中的大众传媒,与传统的新闻史家、文化史家或新兴的文化研究者眼中的大众传媒,到底有何区别?⑥
    这些看法和问题的提出,事实上已为杂志研究区分出了不同的层面。第一层,也就是从最初的意义上来说,它只是一种“资料库”,可供“史家自由出入”,从中取资,“或借以‘触摸历史’”;第二层,它是一种“独立的研究对象”,作为“众声喧哗”的大众传媒,可供包括“传统的新闻史家、文化史家或新兴的文化研究者”,去从不同层面,讨论各自话题领域内的问题;第三层,它同时又是一种特殊的,与“相对来说前后一致的作家文集”不同的文学文本,可供文学史家从自己的角度,去做独到的“解读”和“阐释”。这三个层面,从学术特点上来看似乎又分别对应着传统的文献学研究,(传统或新兴的)文化研究,和我们通常想象中的文学(文本)研究。
    第一个层面的工作,是中国传统的文史之学,尤其是注重目录、版本、校勘、考据的朴学,素来所重视的,其后又融入了现代实证思维和史料学的一些认识⑦,经现代文学研究的几代学者的倡导和努力,正在逐渐走向规范化,或将最终成为一门类似古典文献学的“现代文学文献学”的一个部分⑧。第二层面的工作,在传统的文化史、新闻史的研究中虽有涉及,但多限于粗线条的外部描述,很少揭示出作为大众传媒的报刊杂志,在其所处的特定历史时空所独具的、深层的意义;因而,近年来这一层面的工作,就主要是指一种伴随着后现代思潮而来的新兴的“文化研究”。在这个意义上,文学杂志这样的“大众传媒”,实际上是被视作现代文化产业的一个链条,意识形态规训、渗透的一种机制来对待的。这一思路,近期已较多地渗透到当代文学的研究中,而在现代文学领域里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⑨。在这一意义上,西方的理论资源,从法兰克福学派到伯明翰大学当代文化研究中心(CCCS),从艾斯卡皮到麦克卢汉,从哈贝马斯到布迪厄,都可以在杂志研究的舞台上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然而,这样做的一个结果,就是使文学研究再一次转到了它的“外部”⑩,从而再一次使文学研究的“文学性”问题变得模糊起来。陈平原先生之所以有“到底有何区别”的追问,大约也正是感觉到了这种模糊。诚然,我们也可以用“开放学科边界”的理由,为这种现象辩护,但说到底,“开放”意味的应是拓展,而不是丢失。从这一意义上说,不仅从理论上,而且从实践中,去探索第三个层面的问题,即将杂志作为一种文学文本去研究的方式,就仍然是一种重要的,有待完成的工作。
    对此,学者们已有所思索,并且也积累了不少的经验。譬如,有感于以往的文学史写作只注意“文本”,而不去涉及“从各个方面围住文学文本,向它施加各种各样的影响”的事物的情况,王晓明指出,“今天重读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历史,就特别要注意那些文本以外的现象。也是重读《新青年》,却不仅读上面发表的那些文章,更要读这份刊物本身,读它的编辑方针,它的编辑部,它那个著名的同人圈子……看清楚这份杂志……是如何出现,又如何发展;它们对文学文本的产生和流传,对整个现代文学的历史进程,究竟又有些什么样的影响”(11)。罗岗说:“面对《学衡》,我们究竟被这本杂志吸引,还是仅对杂志中的某些文本或撰稿人感兴趣?一本杂志中的各类文本的总和,并不等于杂志本身。编辑杂志的过程,就是根据编辑者的意图,对进入杂志的各类文本进行重新编排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各类文本已经成为构筑新的、更大规模的‘杂志文本’的句段。”在引用王晓明在研究《新青年》的论文中提出的,要注意“从不同的方面围住文学文本,向它施加各种影响”的各类事物的说法后,他接着阐释说:“杂志便是这类事物之一,它影响文本的方式,大致可分为‘无形’和‘有形’两类。前者如编辑要求作者修改文稿,或是亲自动手删改稿件……后者最明显的莫过于‘编者按’。”这样一来,他就顺利地将我们对于文学杂志的注意,引到诸如栏目设置、“文章的刊发位置,文章与文章之间的搭配组合,甚至标题的编排、插图的选择和印刷字号的大小”等“一整套技术化的编辑手段”上去,而其最终目标,在于发现其中“反映的编者意图和杂志的状况”,“注意编者如何利用技术化的编辑手段,增添或减损文章内容,使之成为合适的句段,将其编织进更大的‘杂志文本’中”(12)。显而易见,他们都将杂志研究的中心,指向了编辑问题。而这,也正在成为现代文学杂志研究的一项最引人注意的内容。
    “读这份刊物本身”的说法,是极可注意的;“一本杂志中的各类文本的总和,并不等于杂志本身”的认识,也包含了真正的真知灼见。但是,由于他们说这些话时特定的话语针对性(即批评那种只满足于列举杂志上刊载的文章的文学史书写),因而将杂志研究径直导向编辑问题的做法,却不免有将事情再一次简单化之嫌。而这就又牵涉到如何看待“刊物本身”,以及能否将“进入杂志的各类文本”只看成“新的、更大规模的‘杂志文本’的句段”的问题。在王晓明和罗岗的说法中,受到强调的,显然都是编辑的作用,明确指出编辑在“杂志文本”构成过程中的主体作用,这无疑是他们的一个贡献。然而,“杂志文本”是否只是编辑的作品,却是一个颇有疑义的问题。一本杂志中的各类文本的总和,固然并不等于杂志本身,但它也不等于一个各部分之间没有任何独立意义的有机整体。而“句段”的隐喻,显然是在暗示着这种有机性和整体性的。如果说这样的提法有什么缺陷,那就是它只强调了杂志文本编辑过程中编辑者的主体性,而有可能忽视了那些被编辑的文本本身的独立性及其相互作用。在这一点上,正如陈平原所提示的,大众传媒与“前后一致的作家文集”的不同,正在其“众声喧哗”的特点。在这众多的声音中,编辑的声音,固然十分重要,但它却不是唯一的声音,或许一个好的编辑的理想,就是要像一个音乐家一样,将由各种不同乐器演奏的声音,编织成一个和谐的乐曲,但这样的理想,在杂志的实际编辑中事实上很难实现,杂志之为杂志,或许就在于其“杂”,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特点(当然,这里还可能存在许多具体的差异,比如刊物作为“大众传媒”的开放程度如何等,在这一点上,同人刊物与一般杂志显然就存在很大的差异)。也就是说,虽然被编织进一个“新的、更大规模的‘杂志文本’”,出现在这个杂志中的各类文本,还是会有其相当的独立性的,并且还有能力在“杂志文本”之外,于各自的聚合轴上汇聚起不同的语义联想,与“杂志文本”一道,共同构成一个文学史的立体空间。除了受编辑意图的影响,它们之间也会发生相互作用,甚而发生语义的交叉、碰撞、渗透的情况,因而,与其将进入“杂志文本”的各类文本,看成一个个“句段”,不如将它们看成是共处同一场域的语义单元,这样我们也就有可能将杂志本身,不仅看作是一个公共话语空间,而且也看成是一个语义场,一个由社会、作者、编者、读者共同参与构建而成的历史文化聚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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