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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代王刘恒入主朝廷一百多年后,长安城中再次上演了诸侯王入承大统的一幕,其主角就是昌邑王刘贺。尽管有文帝即位故事可资参照,亦有众多昌邑臣居中殚精竭智为之筹划,但仅过二十七日,刘贺就以“行淫乱”的罪名废黜,二百余名昌邑臣以“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而被诛杀,其间原因更值得深思⑦。 昌邑王刘贺是武帝之孙,昌邑哀王刘髆之子。刘髆为武帝宠姬李夫人所生,在外戚卫氏集团因巫蛊之祸被诛灭后,以贰师将军李广利为首的外戚李氏集团,一度有取卫氏而代之的迹象,因此刘髆似乎大有被立为太子之势。征和三年(前90),李广利奉命率大军出击匈奴前夕,曾私下与丞相刘屈氂商议为刘髆谋求太子之位[2],不料被宦官郭穰告发,引起武帝震怒,刘屈氂腰斩,李广利兵败后投降匈奴,宗族尽诛,李氏集团彻底覆灭。经过这样一番激烈的变故,刘髆已经无望嗣位,且于后元元年(前88)去世⑧。其子刘贺继承王位,不过是众多刘氏诸侯王中的一员。 然而,元平元年(前74),二十一岁的昭帝突然去世,因无嗣子,帝位空悬,议立新君自然成为朝廷中的首要大事。是时武帝六子中仅广陵王刘胥尚在,因此群臣皆主张立广陵王,而大权在握的霍光却另有一番考虑。广陵王为人颇具勇力,行为举止不循法度,不为武帝所喜,早在卫太子兵败自杀之后,武帝就没有考虑过立其为嗣的意图。何况霍光能够顺利辅政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皇帝年幼,而此时广陵王正值壮年,如果一旦入主长安,霍光独揽大权的局面立刻就会发生动摇,这当然是霍光不能容忍出现的情况。但是广陵王毕竟是武帝唯一尚存之子,继承帝位亦在情理之中,这亦是群臣“咸持广陵王”而霍光“内不自安”的一个重要原因。立嗣之议月余而不能决[4]。或是揣摸到霍光的心理,或是出于霍光的授意,一位郎官上书朝廷,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此言正合霍光心意,随即以承皇太后诏为由,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刘德等人迎立昌邑王刘贺。而刘贺则立即从山东封国昌邑(今山东巨野东南)直奔京师长安。“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其日中,贺发,晡时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其急迫之态,由此可见一斑。完全没有代王刘恒那种谋后而定,行而又止,“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反复探求诸大臣真实意图的持重心态。 刘贺所以能以诸侯王的身份入主朝廷,则完全取决于大将军霍光一人之态度。是时霍光之权势,也绝非是文帝初年汉诸功臣所能比拟的,《汉书·霍光传》载:“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壻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壻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连号称百官之首的丞相,亦成为霍光手中的牵线木偶,除了秉承霍光旨意,在处理重大朝务之时循制领衔上奏之外,再无其他作为可言。时人所谓“光置宰相不选贤,苟用可颛制者,”当是确评。对此,昌邑中尉王吉曾有深刻认识,在随同刘贺奔赴京城的途中就告诫刘贺曰: 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先帝弃群臣,属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将军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亡以加也。今帝崩亡嗣,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愿留意,常以为念。 昌邑郎中令龚遂,亦援《诗》为谏,建议尽逐“昌邑故人”: 陛下之诗不云乎?‘营营青蝇,至于藩;恺悌君子,毋信谗言。’陛下左侧谗人众多,如是青蝇恶矣。宜进先帝大臣子孙亲近以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谗谀,必有凶咎。愿诡祸为福,皆放逐之。臣当先逐矣。 昌邑臣及张敞等极力谏阻刘贺应擢升“昌邑故人”,龚遂甚至激烈表示自己“当先逐”,而后再逐昌邑故人。但查诸史记,随刘贺至长安的昌邑臣虽然多达二百余人,可是除故昌邑相安乐迁长乐卫尉外,所谓“昌邑小辇先迁”云云,多不能落实。显然,刘贺并非不想效法刘恒,将宫廷宿卫权控制在自己手中;但霍光毕竟经营朝廷多年,刘贺显然无从措手,而以昌邑相安乐为长乐卫尉事,不仅不能损抑霍光权力,反而会透露出与霍光争权之消息[4],引起霍光的警觉,加速废黜刘贺的过程。事实也是如此,刘贺即位二十七日后,霍光突然发动,“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随即宣布刘贺“行淫乱”之罪状而废黜之。“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然而这一切均是于事无补的后话。数年后,豫章故太守卒史孙万世曾问已被贬为海昏侯的刘贺曰:“前见废时,何不坚守毋出宫,斩大将军,而听人夺玺绶乎?”刘贺则颇为后悔地答曰:“然。失之。”[2] 其实,以当时形势衡之,在霍光尽控京师与宫廷宿卫力量的情况下,当时刘贺绝无据宫而守的实力,至于“斩大将军”云云,更是不着边际的无稽之谈;反而显示出刘贺即不能审时度势,又缺乏处理复杂政治局势之能力。尽管刘贺亦曾努力效法文帝故事,但除了促使霍光迅速采取行动外,并没有收到任何实际效果,其败亡当在意料之中了。 刘贺的败亡,对继立的宣帝无疑是一严重的告诫。况且宣帝是以“庶人”之身一登“九五”之尊,较之以诸侯王身份入主长安、有众多昌邑旧臣辅助的刘贺更显得势单力薄。在这种情况下,“政事壹听之”大将军霍光,只能是宣帝的唯一抉择。宣帝的做法是极其明智的,在一定程度解除了霍光的戒备防范之心,为其后翦除霍氏家族创造了条件[5]。刘贺失之“东隅”,宣帝收之“桑榆”,历史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完成了一个循环。 注释: ①淮阳王刘友于惠帝元年(前194)徙王赵,吕后七年(前181)因王后吕氏女“谗言”被招至长安“幽闭”而死,王赵长达十三年,可证在惠帝时刘友与吕氏关系并没有严重恶化。 ②少帝以非惠帝子而见诛。但少帝是否为惠帝之子,历来就有不同看法。《史记会注考证》引清人何焯、梁玉绳言,均以为少帝为惠帝子,而所云非惠帝子乃“诸大臣阴谋而假之词,以绝吕氏之党,不得不诛也。”另,清人俞正燮《癸巳类稿》卷十五“汉少帝本孝惠子考”也认为“此一少帝也,真惠帝子”。可见少帝是否为惠帝子,在当时特定的情况下并不重要,最重要则是汉大臣们的现实利益不能受到侵害。 ③汉初刘氏诸侯王具有极大的独立性,其官制大抵与朝廷相似,除国相由朝廷任命外,余者均由诸王自置。齐王刘襄能与“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迫使汉置齐相召来自杀,并与宿卫长安的二弟相通谋,几夺帝位而自为。这种情形不能不引起文帝的重视,就在刻意安抚诸侯王的同时,抑制之术也同步进行。特别是元年齐王刘襄之死,为文帝重新调整王国政策提供了机会。二年三月,文帝分赵为二(赵王刘遂、河间王刘辟强),齐为三(齐王刘则、城阳王刘章、济北王刘兴居),代为二(代王刘武、太原王刘参),刘揖为梁王。 ④《汉书·外戚恩泽侯表》记载与《史记·惠景功臣表》记载略有不同,“高帝十年”作“高帝七年”,“太中大夫”作“中大夫”。 ⑤宋昌自封侯后事迹,《史》《汉》纪、传中不见记载;而《史记》表言景帝中四年“有罪,国除”,《汉书》表则为“有罪,夺爵一级,为关内侯”。若如《汉书》表所言,代来之臣在景帝时还可能受到一些特殊的关照。至于张武,于文帝一朝相当活跃。前十四年(前166年),匈奴大举入侵,候骑竟至甘泉宫,形势相当严峻,“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史记·匈奴列传》)可见对代来旧臣相当信任,故委以拱卫长安的重任。 ⑥参见《史记·孝文本纪》。关于文帝调整诸侯王国的政策,学界研究成果甚多,请参见李开元《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第3章第4节第4条《文帝即位与诸侯王国之调整》(三联书店2000年版,第95—100页)与陈苏镇《汉代政治与〈春秋〉学》第1章第4节第2条《文景二帝对诸侯王权力的收夺和东方政策》(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1年,第103—116页)、《汉文帝“易侯邑”与“遣列侯就国”考辨》(《历史研究》2005年第5期)等论著。本文不再赘述。 ⑦关于刘贺废黜事,廖伯源先生曾著《昌邑王废黜考》(收入氏著《秦汉史论丛》,五南图书出版公司,2003年)一文,条分缕析,翔实考证,几近题无剩义。本文仅从与文帝比较这一角度着眼,略陈拙意。 ⑧刘髆之死是否与李广利等为其谋求太子事有关,史无记载,然无独有偶,曾角逐帝位的齐王刘襄于文帝元年去世,二人均在相当敏感的时间死亡,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恐怕永远不会为后人知晓。
宋超,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编辑部,北京 10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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