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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淮南王刘长因“母家又恶”见弃,见诸史籍,淮南王母家仅存周阳侯赵兼一人,并无所谓恶行之记载。淮南王刘长所以见弃,恐与其少年时“常附吕后”这一段经历相关。因此,既与诸吕无涉,又与在朝刘氏没有联系者,是时唯有代王刘恒一人,这亦是诸大臣愿意授受刘恒的一个重要原因。 是时,远在代地的刘恒虽置身事外,但对长安的动向却时刻关注,当诸大臣拥立的“阴谋”传至代地时,在代臣中引发了争议: 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啑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 张武所云汉大臣“多谋诈”并非无端猜疑,就在诸大臣诛灭诸吕时,其种种“谋诈”手段已毕显;特别是决意除去少帝,另立代王后,却始终没有对少帝采取行动,直到刘恒准备入进未央宫时,方清宫诛杀少帝及其三弟,更彰显出诸大臣“谋诈”之深。因此,张武“称疾毋往,以观其变”的建言虽未被刘恒采纳,然其力主持重,警惕汉大臣“多谋诈”,则被刘恒付诸实践,并在赴长安即位过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遂即天子位。 较之张武“称疾毋往”建议,宋昌劝刘恒赴长安即位的主张则是从大局着眼,所谓“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云云,虽是为坚刘恒之意而极言之,然称誉刘恒“贤圣仁孝,闻于天下”,却与汉诸大臣所谓“仁孝宽厚……以仁孝闻于天下”之说如出一辙,可证从当时的形势衡之,拥立刘恒为帝,可能是参与诛除诸吕、阴谋废帝的汉诸大臣最好的一种选择。至于宋昌其人,《史记·孝文本纪》“索隐”有“《东观汉记·宋杨传》宋义后有宋昌。又《会稽典录》昌,宋义孙也”之记载,不知确否,但宋昌早年以家吏随刘邦起兵反秦,楚汉战争时为都尉,曾与楚军战于荥阳,史载所见代臣中,宋昌可能是唯一一位有过从刘邦起事经历的人,应对汉初诸大臣较其他代臣有更多的了解,所以刘恒在知晓诸大臣真实态度后,故有“果如公言”之语,坚定了赴长安即位的决心。 二 代王刘恒毕竟久居代地,一直没有介入朝廷事务,所以能在吕后时期激烈的政争中保持超然的态度,取得诸大臣对其“仁孝宽厚”性格的认同;但同时也说明文帝在朝中并没有得力的奥援,乃至在诸大臣“阴谋”废立时,须遣薄太后弟薄昭往返于长安与代地,探知诸大臣的真实意图。这与同样是远在藩国齐王刘襄不同,随时有可与在长安的二弟刘章、刘兴居互通消息。这样,也就不难理解,刘恒所以在即位过程如此慎重行事,几近狐疑,与此则不无关系。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史记·吕太后本纪》载,就在东牟侯刘兴居与太仆灌婴“清宫”后: 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于邸。报曰:“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听政。[1] 《考证》引徐孚远语曰:“是时禁卫之士皆有守,不贰其心,犹有仆御正人之意,非后代所及。”虽然是赞扬谒者的“不贰”之心,但也映出在“喋血”不久的长安城,天子法驾的权威竟不及太尉周勃的“往谕”,所以,刘恒一入主未央宫,立即启用心腹代臣控制京师宫廷宿卫力量,既是出自保证自身安全的需要,也表现出对诸大臣的防范心理。《史记·孝文本纪》载: 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于是夜下诏书曰:“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以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史迁是段文字,将刘恒初入未央宫后的举措刻画的细致入微:“夜拜”,反映出刘恒急于控制未央宫的迫切心态;“还坐前殿”,表明刘恒在完成宫廷护卫部署后心绪稍安;“夜下诏书”,则意在宣告新君已临天下,混乱局势已经结束,似乎也在隐约告诉刘氏诸侯王,不要再作非分之想。 实际上,刘恒非常清楚,要想真正地控制朝廷局势,就必须迅速调整与刘氏王侯及诸大臣之间的关系。而在这两方面关系的调整中,刘恒逐渐显示出其老练的政治手段及持重的性格,这一切均在“仁孝宽厚”的表象下有条不紊的逐步展开,《史记·孝文本纪》载: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泽为燕王。 辛亥,皇帝即阼,谒高庙。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壬子,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皇帝曰:“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益封太尉勃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在文帝元年十月至三月间,除十二月下诏“除收帑诸相坐律令”外,其余举措均与安抚刘氏诸侯王③ 与奖掖诛诸吕功臣相关,然后才相机“循从代来功臣”,这对于稳定是时纷乱的政局相当重要。 不过,在所谓“代来功臣”中,外戚薄昭似乎并不在其中,《史记·惠景功臣表》述薄昭“侯功”曰:“高帝十年为郎,从军十七岁,为太中大夫,迎孝文代,用车骑将军迎太后,侯。薄太后弟。”④ 表中所记与纪传所载不符,纪传中不见薄昭以太中大夫迎文帝于代之记载,不知孰是。但在吕氏外戚乱政殷鉴不远的情况下,文帝为避遽擢外戚与代臣的双重嫌疑,可能将迎代之功录在朝官太中大夫薄昭的名下,再令薄昭以车骑将军迎太后于代,于是功而封侯则为顺理成章之事。由此,代来功臣中真正封侯者仅见宋昌一人,且是在汉诸大臣或益封、或始封完毕后才付诸实施。至于文帝诏中所谓“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语,似乎并不完全准确。代来之臣六人仅有宋昌、张武二人进为九卿,其余四人情况不详,《史记会注考证》引清人王先谦语,对代来之臣六人皆为九卿之说表示怀疑:“官皆至九卿,非诏文,诏文应是‘从朕六人,进秩有差’。而修史家者终言之耳。”再查《汉书·百官公卿表》,文帝元年为九卿者除宋昌、张武外,另有河南守宋公为廷尉,虽然不排除可能出现失载之现象,但从文帝谨慎地处理代来之臣与汉诸大臣的关系看,在元年立即将代来之臣皆擢升九卿的可能性并不大,王氏所谓“进秩有差”,当是言之有据。 由于文帝较为妥善地处理了汉大臣与代臣的关系,即将宫廷宿卫的力量控制在心腹代臣手中,又没有大量擢升代来之臣,从而引起汉大臣的不满与警觉,朝中的格局力量也没有因此发生重大变化。但文帝绝非仅有“仁孝宽厚”的一面,其高超的驭臣之术,随着即位日久而逐渐显现出来。 绛侯周勃不仅是诛灭诸吕的功臣,也是决策拥立刘恒的关键人物。文帝初即位,即擢周勃为右丞相,陈平死后,周勃独为相。就是这样一位“受厚赏,处尊位”、“威震天下”的汉初功臣代表人物,与文帝之关系逐渐发生变化:“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文帝三年,索性诏令周勃“免相就国”。以至周勃“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后经太后、薄昭纾解,文帝方“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1] 其实,文帝何尝不知周勃决无反意,但仍是先扬后抑,此举恐怕并不是仅针对周勃一人,亦是对汉初功臣集团的一个警示。不过,文帝对代国功臣也同样讲求驭使之术,只不过相对宽宏一些,如代来旧臣张武,后因恃功骄纵,“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弗下吏”⑤。 总体而论,在调整代来之臣与原功臣集团的关系上,文帝处理的还是相当成功,基本维持了朝局的稳定,不仅为处理更为棘手的与刘氏诸侯王的关系创造了条件⑥,也为开启“文景之治”奠定了基础。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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