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艳萍,华中师范大学 文学院
劳动一词在古希腊语中为“”,用作名词,其词源意义为:一种不会留下任何实体性的物产能量的支出;人在负重状态下蹒跚前行的样子。劳动用作动词,指在田地上的劳作。在古希腊,劳动与工作、实践、创造、竞赛是同义语,亦包含了“手工”、“技艺”、“农事”、“纺织”、“女红”等意思。古希腊时代劳动与人类的其他活动、行为处于同一地位且相互包蕴,密不可分。劳动在以后才演变为泛指各种形式的体力劳动——手工、农耕、打渔、竞赛、行动等[1]324。在古希腊,劳动既可以获取衣食住行所必需的生活资料,也可以放松身心、参与竞赛、从事创造。赫西俄德第一次将劳动与财富、与神灵眷顾的荣耀联系起来,他指出:“人类只有通过劳动,才能增加羊群和财富,而且也只有从事劳动才能倍受永生神灵的眷爱。”[2]10 古希腊文里,劳动和工作有所不同,工作写作“πóνos”,除苦役外,是惩罚、麻烦的同义词。古拉丁文中,劳动与工作再次出现了语词和语义上的分离,工作写作“poena”,来自希腊文,意思是“苦恼”、“悲伤”。由于工作指的是为了制造某种规定的物品或完成某种任务而付出的体力或脑力,因而包含着烦恼和悲伤的成分。德语的工作“arbeiten”的原意是“痛苦”、“麻烦”,法语工作“travail”的本义是“劳苦”;德语和法语中对于工作的解释,基本保留了希腊文和拉丁文包含劳苦、麻烦、艰辛的意思,鲜明地显现出“工作”与“劳动”内涵上的分野。英语里工作“work”指的是人类的活动,据研究认为是衍生于古英语名词“woerc”和动词“wyrcan”。《韦伯完整版新辞典》对劳动的定义是:从事或制造某事物所付出的心力、劳力,有目的的活动;劳动、苦工。 从语言内涵的演变可以见出,工作与劳动不同。工作大多是剔除了劳动所蕴含的创造性,单纯作为制造产品或者责罚、奴役来进行的固定活动。工作并非劳动,劳动有工作的成分,工作是异化的劳动。随着时代的发展,劳动与工作逐渐融为一体,成为个体的人难以区分的活动,工作即劳动,劳动也是工作。 必须强调的是:是劳动创造了人,而不是工作创造了人。在从猿到人的转变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是劳动——制造工具,创生语言。“人类社会区别于猿群的特征在我们看来又是什么呢?是劳动”,“动物仅仅利用外部自然界,简单地通过自身的存在在自然界中引起变化;而人则通过他所作出的改变来使自然界为自己的目的服务,来支配自然界。这便是人同其他动物的最终的本质的差别,而造成这一差别的又是劳动”[3]373~386。 马克思继承了西欧近代哲学的劳动观念,将劳动作为普遍的人类学的规定,以其丰富的想象力描绘人类未来的理想图景,并发展成为属于马克思的独特的劳动理论:“人以一种全面的方式,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质。人同世界的任何一种人的关系——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思维、直观、情感、愿望、活动、爱,——总之,他的个体的一切器官,正像在形式上直接是社会的器官的那些器官一样,是通过自己的对象性关系,即通过自己同对象的关系对对象的占有,对人的现实的占有;这些器官同对象的关系,是人的现实的占有;这些器官同对象的关系,是人的现实的实现。”[4]123~124“作为整体的人”对于“对象的占有”,具体来说指的就是“劳动是人在外化范围之内或者作为外化的人的自为的生成”,就是劳动。在马克思那里,“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说来的生成过程”[4]131,劳动是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本质特征:“……诚然,动物也进行生产。……但是动物只生产它自己或它的幼仔所直接需要的东西;动物的生产是片面的,而人的生产是全面的;动物只是在直接的肉体需要的支配下进行生产,而人甚至不受肉体需要的支配也进行生产,并且只有不受这种需要的支配时才进行真正的生产;动物只生产自身,而人再生产整个自然界;动物的产品直接同它的肉体相联系,而人则自由地对待自己的产品。”[4]96~97能够“不受肉体需要的支配”进行生产,并“自由地对待自己的产品”,自由地将自己的产品作为自己的对象的只有人类。因为只有具有将各种对象作为自己的对象的意识,人才成之为人,与动物植物相较,能“更普遍地”获得“自由”。因此,马克思进一步阐述了他关于劳动的思想与理论:“因此,正是在改造对象世界中,人才真正地证明自己是类存在物。这种生产是人的能动的类生活。通过这种生产,自然界才表现为他的作品和他的现实。因此,劳动的对象是人的类生活的对象化:人不仅像在意识中那样在精神上使自己二重化,而且能动地、现实地使自己二重化,从而在它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4]97就是说,人类只有通过改造世界与自己的劳动,人才能成为人自己。只有劳动——生产活动才是与人相称的、才能成为从事劳动的人的生活。通过这种生产,自然——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成为了人类劳动所改造出来的自然,也成为了人自身的新的世界。因此,创造人之所以为人的生活既是劳动的过程,也是劳动的目的。 马克思在其他著述中将劳动规定为“生命活动,生产活动”和“人的自己生产(繁衍)行为”。无论使用任何一种规定,劳动对于人的作为人的存在方式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赫尔伯特·马尔库塞在《初期马克思研究》中,详细地分析了《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关于劳动的理论,明确指出,马克思在《手稿》中揭示了劳动与自由的关系:“劳动是人类自由的现实表现。人类通过劳动实现自由;人类在劳动对象中能够自由地将自己现实化。”[5]人类在劳动中如何实现自由,如何使自己现实化,对于我们研究游戏与劳动辩证的关系,极富启发意义。 二、游戏:人的自由实现 西文的“游戏”一词最早来源于古希腊文,写作“παιγνια”,拉丁化拼写为“paignia”,有两个义项:一个是游戏(包括制定胜负规则的竞技游戏);另一个是节日。以后的“游戏”一词——德语的“Spiel”、法语的Jouer、英语的“play”——都源于希腊文的“παιγνια”。 东方(汉语文化圈)的“游戏”观念源于汉语。古汉语中的“游戏”本来是两个词,“游”通“逰”,但两个词的意思不完全相同。“游”的本字是“斿”。《说文解字》解释“游”说:“游,旌旗之流也。从斿,汓声。”又说:“斿,旌旗之游,斿蹇之兒。从屮,曲而下垂,斿相出入也。”可见“游”的本义是饰于旗帜上下垂的飘带。正是从旌旗垂缨的飘动感,“游”引申出了从容悠闲、无拘无束的涵义。“游”又指人或动物在水中行动。《诗·邶风·谷风》:“就其浅兮,泳之游之。”游也指游憩、游玩。《礼记·学记》:“故君子之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郑玄注:“游谓闲暇无事之游,然则游者不迫遽之意。”孔子尚游,他将“ [1] [2] [3] [4] 下一页 |